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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旬齐叟:游走世界,与天地对话
2026年07月21日15:41 来源:环球人物网-《环球人物》杂志 作者:陈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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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6月,莫言在北京接受《环球人物》记者采访。(本刊记者 侯欣颖/摄)

莫言的转变,并不是悄然发生的。

曾经,他一度被视为“先锋派”,立足文学疆域“高密东北乡”,写下一系列富有实验性与生命力的小说;这几年,他一步步向传统文人靠近,钻研书法,按照古代诗词格律作诗填词,兼顾创作话剧、戏曲。

曾经,他躲在书斋里写作,不爱出门,在北京生活30多年没爬过长城;这几年,他“迈开双腿,走向世界各地”,游名胜、看碑帖、访故居,边走边拍边写,以笔墨记录所见所感,以达“文墨共生”。

曾经,他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想到的故事写在方格纸上,讲给人们听;这几年,他化身“网农”,在网上打理“小菜园”,凭借幽默和智慧,在年轻人中赢得了“文学喜剧人”的称号。

“莫言还是那个莫言。只不过大家以前看到的可能是写小说的莫言,现在看到了莫言的另一面或者另几面。但不管有几面,都没有脱离文字和文学。”莫言对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。

给自己“垫砖头”

莫言自己也未料到,晚年生活会与行走有关。一年中的一多半时间,他都在路上。今年5、6月,他更是走了一大圈,从拉丁美洲到欧亚大陆,飞行里程接近4万公里。

这样的行程,年轻人都未必吃得消,莫言却走得兴致盎然。“累是真累,但不完全是去玩。大都是因为好奇心,因为文学的驱动。”莫言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。

5月上旬去拉美,是为了参加“文动阿根廷·中国文学日”系列活动。同行的有中国人民大学舒同研究中心主任王振——莫言老友兼公众号“两块砖墨讯”联合主理人。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第二天,两人专程前往阿根廷文学巨匠博尔赫斯常去的咖啡馆。一进门,博尔赫斯和作家好友卡萨雷斯同桌而坐的雕像映入眼帘,莫言走上前,和博尔赫斯握了握手。“有种很奇妙的感觉,那手是有温度的。可能是文学的温度。”

2026年5月,莫言探访阿根廷文学巨匠博尔赫斯常去的咖啡馆,跟博尔赫斯的雕像“握手”。(两块砖墨讯供图)

拉美文学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,呈现出两条路径:一条是通过马尔克斯开启的魔幻现实主义,另一条是通过博尔赫斯建立的形而上学小说范式。对莫言而言,博尔赫斯“更像是一位让我仰望的智者,而非教我如何写作的老师”。他的写作深受马尔克斯的影响,1984年初读《百年孤独》,惊叹于“原来小说也可以这样写”。之后许多年里,他一直“跟马尔克斯搏斗”——让自己的创作靠近他、离开他,又靠近他。

5月下旬的西班牙,莫言来到塞万提斯的故乡埃纳雷斯堡。小城安静古老,街道用石头铺成,几乎每一栋古建筑楼顶上都有鹳鸟的巢穴,时不时有雕塑般的白鹳出现。塞万提斯的故居前,有一株月桂树,上面覆盖着黏液,如蜜一般。莫言靠近树叶,停留了几分钟。“可能是想跟塞万提斯更靠近一些,和他对话。”王振对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。

下一站俄罗斯。去年莫言和王振就去了库页岛、贝加尔湖、海参崴,重温契诃夫的《萨哈林岛游记》、拉斯普京的《活着,可要记住》、阿斯塔菲耶夫的《鱼王》……在海参崴的“玻璃海滩”,他们用翡翠般的玻璃,摆出“两块砖墨讯”五个大字。

莫言手书《贝加尔湖畔的篝火》。(两块砖墨讯供图)

今年,在圣彼得堡,莫言从托尔斯泰曾孙的手里接过奖杯——那是以托尔斯泰故居命名的亚斯纳亚·波利亚纳文学奖。

活动间隙,莫言和王振直奔顿河,去追寻作家肖洛霍夫的足迹。十几岁时,莫言就读过肖洛霍夫名作《静静的顿河》改编的连环画。20世纪80年代,他读小说原著,读了很多遍。真正到了这里,莫言发现:“很宁静,一点波浪都没有,我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河流。站在那里眺望,岸边是起伏的丘陵,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,远方是辽阔的草原。肖洛霍夫笔下的河流、草原,人们的生活,一下子全活了,那么真实。”

“肖洛霍夫展示了他特别发达的嗅觉。他描写河水的湿腥味,草原的青草味、干草味、腐草味,马匹的汗味,当然还有哥萨克男人和女人们身上的气味……这些就是他故乡的气味。作家的创作,其实也是凭借对故乡气味的回忆去寻找故乡的过程。”莫言说。

在肖洛霍夫的晚年故居纪念馆,管理人员拿出两封信,那是1957年,中国广东一名中学生写来的信,以及肖洛霍夫的回信。肖洛霍夫还给对方寄了一个助听器。一个已经蜚声世界的大作家仍能真诚、体贴地对待读者,让莫言很感慨:“如果不来这里,可能就不知道这个故事。”

他觉得,这些年的行走,都是在往脚下“垫砖头”。“你看到的越多,你站得越高,越会发现事物更加丰富的一面。”

变成古典文人

这些年,莫言养成了一个习惯,随身携带笔墨纸砚,走到哪儿写到哪儿,有书法、诗词,也有散记。这些作品都发在公众号“两块砖墨讯”上。

2019年秋天,莫言和王振结伴到日本旅行。两人都是山东人,因书法结为同道。在北海道泡温泉时,莫言问王振:“现在有关书法的公众号有没有特别知名的?”王振想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还真没有。”莫言说:“不然咱们俩办一个吧。”第二天,王振便开始琢磨申请公众号。两人经过多番讨论,取名“两块砖墨讯”。砖,既有“引玉之砖”的意思,又有基石之意。

有天晚上,王振提议莫言写创刊词。次日一早,他去找莫言,进屋一看,遍地都是字纸——莫言写了一首七言长歌行,洋洋洒洒114句,依然是江河滔滔的莫式语言:“己亥四次上东瀛,观鹊台主伴我行。两府一都加一道,看过墨迹探文踪……冰天雪地锻铮骨,百死不改中国心。竖子嘲我不爱国,吾爱国时句句火!高粱如炽血成河,一曲九儿泪滂沱……”

2019年11月12日,“两块砖墨讯”正式开通。每周更新一期,与书友文朋通声气。正如创刊词所言,“看过墨迹探文踪”,书法作品的内容,大多是他们行走时创作的诗词,偶尔也有莫言写的小文章。

王振没想到的是,莫言极为热忱地创作,不管在哪儿,“提笔就写”。在湖南凤凰,他写下“看沱江里的暮云,满头银饰的少女镶嵌在云里,梦里,人与桥动荡不安,还有什么不能释怀”。在北京香山,他举着手机拍月亮,一台大吊车无意间入画,像是吊车“钓”着圆月,诗意飘然而至:“钓来东海一轮月,照我蹒跚夜路行。”

莫言在北京香山拍摄的“钓来东海一轮月,照我蹒跚夜路行”。(两块砖墨讯供图)

有段时间,莫言痴迷《洛神赋》,900多字写下来,写了几十张纸。王振就提议去山东聊城的鱼山,拜谒曹植墓。两人在网上一查,说走就走。在曹植墓前,莫言当场写:“盖世风流何处觅,荒榛野草掩残碑。”

“无论在车上或是酒店,无论在人满为患的公园还是人迹罕至的山顶,没有桌子,莫言就用手托着硬纸板写。一次在烤肉店,他用的是防溅油的‘纸兜兜’。他几乎不打草稿,好像脑中早就储存好了,但笔下又是当日的人事即景。”王振说。

中国文人向来有“游目骋怀、即景落纸”的传统。相传,汉末师宜官喝酒忘记带钱,“因书其壁”,围观者代付酒资。五代杨凝式流连于佛寺,“有垣墙圭缺处,顾视引笔,且吟且书”。宋朝苏轼在海南写下《澄迈驿通潮阁二首》,诗中所咏景象后来成为“澄迈八景”之一。王振觉得,莫言今时的写作,“用的是古典文人的方式”。

得益于现代交通的发达,莫言比古人走得更远。用他的话说,“随心而至”。2021年元旦前夕,莫言想去看雪,两人就直奔黑龙江抚远——中国陆地的最东端,可以迎接照耀中国的第一缕阳光。

此前,为了撰写一部祖辈闯关东的长篇小说,莫言研读过大部头的东北地方史志,包括黑龙江流域的历史。这次到了黑龙江,抚远的气温接近零下38摄氏度,墨汁上冻,如何写下所见所想?王振想到盐水不易结冰,买来电热壶,把墨汁烧开,加上半斤盐,倒进保温杯。

元旦来了,他们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,凌晨3点出发,在东极广场摆上桌子、铺开毡子。太阳升起的时候,在一群同样不怕冷的游客的围观下,莫言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大字“新曦”——这是属于文人的岁首抒怀。

2021年元旦,莫言(左)和王振来到黑龙江抚远东极广场。在零下38摄氏度的严寒中,莫言写下“新曦”两个大字。(两块砖墨讯供图)

在云南临沧,面对三千年古茶树,莫言忆古思今,感慨:“树犹如此,人何不乐?”在肯尼亚马赛马拉草原,天高地阔,旷野无边,坐在合欢树下野餐的莫言灵感忽至,一口气写了好几首诗,下笔第一句是五个大字:与天地对话。

用毛笔写着写着,莫言感受到写作的变化。“用毛笔写,肯定不如用钢笔快,更不如敲键盘快。所以能用两句话说完,绝不用三句话。篇幅会缩短,带来的好处是语言比过去要精练。慢下来后,心境也接近了古人。”

王振也深有感触。“莫言沉浸于笔墨纸砚,实际上是在完成从现代作家到古典文人的转变。过去他笔下的主人公大多是农民,未来他可能会创作文人的形象。如果要写文人,首先得按照古典文人的方式生活。”

6年多下来,莫言和王振行程数十万公里,公众号更新了300多期,诗词数千首,书法作品数千件。莫言挑出一部分送拍,所得尽数捐给先天性心脏病患儿。

去火星讲故事

2020年10月,莫言和王振驱车来到河北保定易县。这里是莫言文学创作的起点。

少年时代,他的人生看上去和文学毫无关系,小学五年级辍学放牛,18岁进县里的棉花厂当合同工。能读的书,只有大哥保存的几箱中学教材。他也做过文学的“白日梦”,而真正实现梦想的机会,在他加入军营后到来了。

1979年,在烟台黄县当兵3年后,他被调到易县,先是担任班长,后来因为能力突出,被留在训练大队担任保密员,兼任图书管理员和政治教员。“一个只读了5年小学的士兵,讲授哲学、政经等大学课程,我只能知难而上,利用管理图书之便,疯狂阅读,现学现卖。”莫言回忆道。

那段日子,他住在保密室,常常彻夜不眠读书、做讲义。授课之外,他开始文学创作,1981年秋在文学杂志《莲池》上发表处女作《春夜雨霏霏》——笔名“莫言”首次亮相。他从小话多,父母屡次告诫“祸从口出”,因而叫“莫言”,“告诫自己少说话”。

他的话没少说,反倒越说越响亮。小说连续发表,他在保定变得小有名气。因为讲课、文学创作均表现优异,他被破格提拔为干部。1984年,他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——报名时其实期限已过,他留下短篇小说《民间音乐》,争取到考试资格。

之后的文学创作,便如他最熟悉的春种秋收,一季一季、仓廪渐满,全世界都知道了“高密东北乡”。

旧地重访,恍如隔世。“我住过的那间保密室,虽门窗全无,但房盖尚未完全坍塌。屋子里堆满杂物,脚下厚厚一层枯枝败叶。想起我在此读过的书、写过的那些文章、度过的漫漫长夜,不由思绪万千。”莫言说。

在文坛声名远播之后,莫言经历了一段“身不由己的日子”,“该参加的活动也参加了,该说的话也都说了”。直到2019年,他终于有时间出版新作品,有中短篇小说集《晚熟的人》、诗歌《三歌行》、散文集《不被大风吹倒》《放宽心,吃茶去》(与王振合著),也有歌剧《红高粱》、话剧《鳄鱼》等。就在今年4月,他刚刚出版短篇小说集《人呐》。

莫言近年作品《放宽心,吃茶去》《人呐》《鳄鱼》。(受访者供图)

话剧《鳄鱼》是莫言这几年较为珍视的作品,讲述的是一个外逃贪官的故事。对于话剧,他钟情已久,自称“话剧发烧友”。回忆起来,他整个创作生涯的起点,是一部未发表的六幕话剧《离婚》,写于20世纪70年代末,后来被退稿,气馁之下烧掉了。

2019年,莫言与余华、苏童等好友一起,去了英国文学家莎士比亚的故居。在莎士比亚的塑像前,莫言立下誓言:尽余生完成小说家到戏剧家的转型。回国后,他再提及此事便成了段子:当时余华和苏童也在身边,我说,这样就可以跟他们区分开了——我是剧作家,而他们,写小说的。

“起码会把一大半的精力放到话剧写作上来。”莫言说,“我已经71岁,不可能再像年轻人那样绷得那么紧。但我还是想写东西,还有对艺术创作的强烈冲动,多出去走走,尝试多种文体。我想,我写个诗词,写个小说,再写个话剧。将来转回头再写小说,也许会有一些别样的感受。”

莫言并不避讳谈论年纪,只是常常忘了自己的年龄。为了赶高铁去武汉做慈善演讲,他和王振一路奔跑,钻栏杆、爬楼梯;在哈萨克斯坦,最后10分钟要赶到税务部门办手续,他下车奔跑,爬三层楼,“人家一逼,我就焕发出活力来了”。

不外出的时候,莫言就在家里读书、写书法或者写作。书桌上堆了很多笔记本,想起什么,梦到什么,就拿起来记一点。他做过一个梦,梦到马斯克来中国招募第一批移民去火星的志愿者。他立刻报了名。面试官竟然是他的小学启蒙老师,问他为什么去火星,他说因为没去过。又问他去了想干什么,他答写小说。老师说已经招了两个写小说的了,还会写什么?他说正在学写剧本。老师说正好缺一个,你被录取了。

老师最后问:“你到了火星上,写的内容是什么?”

他说:“我写的还是地球啊。”

尽管是梦,但梦里也是紧跟时代脚步的写作热情。他葆有好奇心,就算到了火星,还是要做一个讲故事的人。

《环球人物》记者 陈娟


责任编辑:蔡晓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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